“快乐如火炭”

真实故事


01


王杰希和叶修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咖啡厅,那是北京几周以来最热的一天。


相聚是因为一次某个公众号的线下活动,和读书有关,为期三天。三天里的同一个时间,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一群志趣相投或不同的年轻人就坐在咖啡厅舒适的沙发上看书、分享,选择平行会场听听各路江湖讲座。


王杰希那天踩着点来,随便找了个位就坐下了。


他知道这个活动筹备以久,吸引着全国各地的文艺青年们,能报上名已是不易。自己是有诚心,也是运气好,想着这和自己专业相联系值得参加,但他不知道这实在能给他带来些什么。临出宿舍之前,姓方的舍友调侃他,连着三天往外跑,总得带个姑娘回来吧,实在不行,帅气的小伙子也行啊。当时王杰希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把他的无稽之谈锁在门里。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所谓的什么偶遇就能找到真爱。而一见钟情的故事就更不用说,连小学生都会乱改古文,“一见钟情,再而衰,三而竭”。


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这句话,王杰希在北京七月的大太阳照射下眯起了眼,额头前的细碎刘海被鸭舌帽压得出了汗。他抖动了下有些被汗水浸湿的T恤,坐在咖啡厅里打量着四周。


“各位朋友们大家好!”主持人的声音出现了。


照例,这种类型的活动开始之前总得有个破冰活动。王杰希一向对这种强扭的瓜不感兴趣,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参加的人大都志趣相投,他竟然感到意外的开心,好几次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吗?王杰希想。


主持人显然深谙活跃气氛之道,几个水到渠成的段子下来,大家都开始和身边被分在一组的同伴谈笑风生。王杰希盘腿坐着,感受着周围人群流动的谈话声,如同空调中坚冰被融化后发出的潺潺流水声。


“这位朋友,”有人在旁边推他,王杰希回过头,“你今天带了什么书来?”

王杰希看着眼前这个露出灿烂微笑的年轻人,从包里拿出了自己带的书示意他。

“哇哦,《小径分叉的花园》,很经典啊。”

年轻人说话有点浮夸,王杰希忍住了笑意,问他:“你呢?哦……这是,京极夏彦的书?”

小伙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王杰希出于维持对话的需要刚想补充几句对于书的讨论,小伙子就被另一个人叫走了,两人似乎很熟的样子,他也不好打断。


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安静状态,王杰希舒展了一下身子,无所事事地往旁边的那个小组看去。参加这个活动的大多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也有一部分是小有名气的专栏作家。旁边组里衣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一个个打量过去。


最后视线停留在那个身穿白色纯棉T恤的组长身上。他看起来要比自己大一些,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并不多,带着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懒散。别人仰面大笑的时候,他却好像自带一种持重的气场,眼睛弯起来,嘴角撇一撇,再无别的动作。但就算这样,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冷漠。王杰希心里一动,对他有些感兴趣。


久视不雅,王杰希借口起身点了一杯咖啡。再回来的时候,他刚好看到那位组长正要起身,组员里有个人叫了句:“叶修!等等,帮我也带一杯。”


紧接着,那组组员的声音层出不穷。在喧闹的背景音下,王杰希的思维停滞了一会儿,想着,这原来就是他的名字。在思索了几秒钟之后,他决定把这两个字写作叶修,修为的修。


热饮在有空调的室内很快冷却了下去,王杰希刚刚分享完自己带来的小说,觉得口有些干,大饮了一口凉掉了的咖啡。


凉风吹得他很是惬意,说出了想说的话之后更是加重了他心里的这一份舒适。放下杯子,他抬眼就看到那边叶修正在拿着本书滔滔不绝,底下大学生们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王杰希有点惊讶,心想这些带来的严肃文学什么能被解说成这种效果,特地伸长了脖子侧身去看看叶修手里拿着的书。题目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博尔赫斯全集》。


这个人身上真是有魔力啊。王杰希想。


“老王,看什么呢?”刚刚那个年轻人又凑过来,说要和他大辩三百回合。

王杰希应着,又把身子转回了看不到叶修的方向。日子还长,联络方式也有,还有两天慢慢去了解他。他这样想着。


但他从来没在那个微信群里找到过叶修。


其实有好几个人都没改群名片,也设置了朋友圈权限,分不清到底是谁。他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他们的个人描述和名字,总觉得都不像叶修。后来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说叶修这人古怪,在北京生活这么久了,连个手机都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王杰希向来不是那种想要把一切机会可能都紧紧攥在手里的人。除了自己的学业,生活中的更多时候,尤其是感情这一方面,他会相信自然而然的缘分胜过相信自己。


更巧的是,接下来的两天平行会场讲座里,他都甚少再见到叶修了。这时候他就想,这样的生活情节铺陈下,是不是应该去争取一下?但自己作为这样一个陌生人,又应该以怎么样的方法,怎么样的角色站在他面前?直接搭讪聊天固然可以,但总觉得这样节奏不太对,一切的一切倒像是命运会另有别的安排。


所以王杰希又一次选择了等待。


偶尔几次他和叶修还是选在了同一场讲座。他发现叶修很喜欢坐在第一排,脸上仍旧带着百无聊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在认真听还是不屑于这些风格陈腐的长篇论述。王杰希坐在他的斜后方,看演讲者的同时也顺便观察他。


叶修其实也和大部分参加活动的人一样,态度十分真诚。有时候演讲无聊,他也坐直了身,只不过会有些小动作。有时候演讲十分精彩,王杰希鼓起掌来的时候才想起来看叶修的反应,发现他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脸上带着笑意。


看着所隔不远的他,王杰希竟然想,自己和他也不过就是隔着这几张椅子的位置,却好像隔着一整个宇宙洪荒。


就在一天之间,北京的天气一下子由晴转阴。阴天的温度不高,甚至有点不像夏天了。有好几次散会的时候他有机会并肩和叶修一起走出咖啡厅,顺便还能在选择交通工具上面和他搭上几句话。但第一次,他忘了拿放在桌上的雨伞,转身匆匆回去。叶修正要出门,就顺手帮他拉开了玻璃门。他和叶修之间隔了几个正在说话的小姑娘。等他迈进咖啡厅之后叶修也走上了大街,和大部分人一样混合在了城市街道当中。第二次的时候是叶修忽然被人拦下了,王杰希不好停顿,只跳入偌大阴天世界里。


他猜测也许在他和叶修错过的那些个瞬间有什么火花迸溅出来,叶修也许也在暗中注意着他。但那占据他头脑大部分的理智冲淡了这些情感,对他说不。于是他想,要不再等等吧。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说有些人生来就是能在灰暗平庸中发出光来。王杰希倒没觉得叶修是这种人。叶修太普通太平凡,很好地能淹没在人海里,但总让人忘不了。


再大的苦痛再大的伤害都会过去,可就是这份忘不了让人一直如陷深渊,如困沼泽。


王杰希想自己从来就没抱过希望,这样的结局反正也不会亏。他清楚地知道是自己的性格在作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被动心态在阻挠自己,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等着,但他也乐得接受了。


02


大家一旦熟悉起来之后,时间就过得很快。最后一天有个小小的闭幕式,大概就是重温一下大家的黑照,并且集中力量创造出了一份简单的书单和书评。王杰希看着博尔赫斯的名下列着两份评论,一份是他自己的,也许另一份就是叶修的。第一次,这几天积累起的距离感一下子化为了实体。


他的书评偏专业,语言朴实,字里行间藏着内行人才看得出来的冷幽默。而叶修的评论仿佛是面向普罗大众,内涵是深刻的,但说起来又是那样的轻快,仿佛是一个邻家大哥每天像你传授的武功秘诀,要走出一段路后回首才发现这位大哥其实是江湖中的高手。


王杰希没有和叶修说过一句话,但叶修的形象仿佛已经在他脑海里成形,而他想去了解更多。


“来来来,大合照!”主持人笑容满面地招呼着。


轻快的摇滚乐播放着,男声没有嘶吼,带着意外的温柔。室内的暖色光沉沉地打在大家的脸上,王杰希看着摄影师示意倒计时。


“三!大家摆好想摆的姿势啊!”

“二!不要乱动!”

“一!睁大眼睛!”


快门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愿望实现了,五彩缤纷的礼花从木制盒子里喷发出来。身旁的男男女女欢呼起来,在音乐的映衬下,王杰希顿时觉得有点被感染。那是一种带着一期一会的悲壮伤感,又有着更进一步的体验感悟。


合照的时候王杰希已经作好决定了。不过萍水相逢一场,何必这样放在心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叶修,站在他的斜前方,一如既往。


在被要求了几张自拍和合影之后,王杰希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他刚要踏出咖啡馆,突然想起之前那个话多的年轻人拉着他要去吃晚饭,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晚上有安排的事,突然停在了门口,转身要回去。


没想到迎面就是叶修,和他不明所以也带点犹豫不决的表情。他看见王杰希,似乎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王杰希怔住了,在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忘不了这种感觉。他像是被海潮席卷上沙滩,像是被台风卷进了漩涡,像一根蜡烛的烛芯被霎时点燃生起火焰。


但是他的脚步忍不住地往前迈,只略微感觉到叶修停顿的脚步,听见身后几秒后叶修推开玻璃门的声音。他定了定神,忽然心里燃起一种止不住的冲动。他想推倒重来,他想飞得很快。快速交待了事情,快速道别,迎着西下的夕阳,他大力推开玻璃门。


王杰希快走了几步,他看着叶修走上了天桥。他们大概离了二三十米,在叶修走进对面的地铁站之前也许可以追上他。王杰希走着想着,激情一点点燃起却又褪去,不安全感也一点点攀升。


追上他之后呢?不追上他然后呢?


他蓦地停下脚步。低下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发现有老友给他发了信息。他对着锁屏发了会儿呆,再抬起头的瞬间,他看见叶修迎面向他走来。


像是从黑暗猛地进去布满阳光的世界,王杰希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但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不由得他思考。王杰希看向叶修,但叶修的视线跳过了王杰希,看向远方,几乎是在跑一般地快走下楼梯。王杰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视野里最后留下了他鞋子的颜色,就和他擦肩而过。


他是忘拿什么东西了?他是冲回去马路这边坐公交车?王杰希没有再回头看他。归根到底,他们不过是这座超大城市里的寂寂二人。像世界上大多数的两个人一样,他们相遇一次之后再无交集。


北京的暮色中车水马龙,天桥上人们来往匆匆,他和叶修离得最近的那一瞬间只有0.01厘米的距离。王杰希忍不住轻笑,好像人一陷入爱情,所见之事就都落进了王家卫电影的套路。


天一阴下来,气温就变得很低。晚风带着太阳的余热,勉强温暖着路面上仍是酷暑装束的行人。王杰希短袖迎风,穿过人海。车灯的暖色模糊在视野的边角,空气还是熟悉的味道,可是在他与叶修擦肩而过之后,总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互相都认识的朋友,他和叶修的仅有联系已经在不久之前自然而然地断开了。王杰希在脑海里寻觅曾经专业课上学过的所有文学作品,想给自己这段莫名奇妙的情感寄托下个定义。


然而千山万水都翻过,只是叙不尽。



03


坐在地铁上,王杰希想,从小到大这些日子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想见一个人,想和他谈话,想和他漫游,想探索他身上所有的未知的可能性。因为沉寂太久,所以也难平复。


回到家后他打开手机,发现建起几天的微信群里还保持着之前的热度。工作人员放上了大合照,引得大家都讨论起来。


王杰希点开了查看原图,耐心等待着图片一点点加载出来。单反拍出来的效果就是不一样,他想,慢慢放大了图片。一百多号人,他先找到了自己。再循着当时拍照时的方位,找到了叶修。他一直看着不同角度的叶修,侧面的,更多的是背面的,正面相遇的几次都没有太完满的结局。最后,他想看看镜头里的他。


叶修还是穿着活动发的白色T恤,抿嘴对着镜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眉眼里确实是温柔的。头发没怎么理好,刘海稍微有一些乱,双手背在身后。


王杰希叹了口气,点了保存。



到底意难平。





END



2016/07/18



*关于为什么老王要选“修”这个字:

修,有一意是,遇到某个难得的人。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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