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如火炭”

Sense


-企划三期:荷尔蒙-

(后知后觉原来今天解禁,可以混更了)


01


陆泽最后检查了一下家里的灯是不是都关了,反手把门拉上,再用钥匙锁住了防盗门。楼道里没开灯,看不清东西。他把毛线帽戴上,电梯按钮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口袋里装着护照和机票,爸妈在楼下等他,车子应该已经发动了,他握紧超大行李箱的手柄,手心有点出汗。


他前两天刚满十九,即将在这个冬天的黎明启程,坐十五个小时的飞机到遥远的大洋彼岸。他会在那个世界闻名的大机场降落,坐地铁到汽车站再搭三个小时的车去到他未来四年的学校,一个冬天有六个月的地方。


老实说除了害怕飞机腾空的那一瞬间,他对远途旅行没有什么直接的感受,但父母喜欢把一切事情搞得很有仪式感——这让他紧张。车上放着的还是他几年前从唱片店买回来的流行专辑,他看着车载屏幕上的歌曲序号,等待第三首歌。


上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他正和辛培在压马路。那天晚上他们从电影院走回家,一共花了两个多小时。辛培手里拿了把红色光剑,一路在挥,兴高采烈的。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生活是给他留有选择空间的,就像他其实可以过上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以和辛培看完喜欢的电影之后肩并肩走在十二点的街道上。这种可能性就埋在生活的灰尘里。他看见脚下摇晃的树影,两边的楼一盏盏熄灭灯光,耳机里那张专辑的第三首歌就在这时候响起。


背后来了一群刚从餐馆里走出来的女孩子们,陆泽看着她们走上天桥,然后消失在马路对面。辛培在一旁晃晃悠悠,忽然把脑袋凑过来一下子按亮他的手机屏幕:“在听什么歌呢?”


陆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又按灭,抬头看见辛培有点惊讶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不听流行乐呢,给我一只耳机,我会唱这首歌。”

“我什么都听一点。”陆泽把一只耳机递给他。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耳机线不会在走路的时候突然被哪个人扯掉。除了每个人有一只耳朵里波浪汹涌以外,一切都很平静。呼吸声快要听不见,陆泽双手插在口袋里,左肩膀时不时地和辛培的右肩膀撞在一起。夜晚空空如也,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


“之前在学校偷偷带MP3一起听歌,也是这样一人一只耳机。”辛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时他们蹲在教室里的小阳台里,这样教室里面的人和楼下的人都看不到他们。陆泽带着辛培一次又一次地听他喜欢的摇滚乐队,那时候他还定义不了自己的情感,对音乐的依赖也好,对辛培的好感也好,都只把它们当成荷尔蒙的产物——他是被吸引了,而不是想要去爱。他从来就没有想要去爱过。


听音乐让他沉浸在意象的世界里。旋律走上走下的不同幅度造就不同颜色的天空和不同速度的火车,有时候他慢慢翻过山丘,有时候他仰面躺在海上。辛培是金色的,是萨克斯,是那个意象世界里的阳光。


最开始他们不过是,像所有平凡故事一样叙述的那样,前后桌借笔借橡皮的关系。陆泽每次是这样开始搭建他的人际关系的:“借我一下橡皮好吗?”、“下一节课是什么啊?”、“这个作业明天要交吗?”。但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在学校里的生活,必须找到一个能和你讨论这四面墙和二十四小时以外事情的人,这是他的信条,而辛培就是那个完美的匹配。


不过如果只是精神上的相互吸引,这不会困扰陆泽太多,毕竟从纯粹的情感上来说他曾经对数不清的哲学家、艺术家们动心过。但辛培对他的吸引是独一无二的,或者说,是暂时独一无二的。


陆泽上课的时候会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出神,他想伸出手放在那上面。他会看着辛培的双手出神,想象它们一厘米一厘米地在自己的腹部湿热而缱绻地游移。他看着辛培的嘴角出神,他想触碰那个弧度,舔舐双唇分开的缝隙,直到两人气息相通。


如果只是单纯这种性幻想,陆泽也绝对不会感到那样的困扰。关键是,他每把对辛培的情感定义下来,都觉得这份定义太过单薄——他的实际想法应该有更多层次,且更深更远,就好像梵高笔下一笔一笔堆积出来的金色向日葵。他不止想占有,还想被他占有,想和他交融,又想和他分离并肩。那感情是烈焰,是会令人惊醒的梦,是抓不住的丝绸。之前他读到丘比特和普赛克的故事,恍然间明白,也许那份对辛培的感情是象征人间灵魂的普赛克决定去偷看爱欲之神丘比特的面容的那一瞬间。灵和欲在他十七岁少年的身体里冲撞。


最后他完全确定自己的知觉还是在一次自由落体当中。那是班级到山里出游,一群男孩子站在木桥上脱光了上衣吵吵闹闹说要跳下去。混乱和肉体的碰撞之间,辛培拉住了陆泽的手,掌心滚烫。他不说一句话,只咧开嘴笑着。一股劲猛拽了陆泽一下,两个人就从木桥上飞了下去。那感觉太快乐了,一切都仿佛是假的,而只有下坠是真实的。一开始只感觉到风包围了全身,然后是冰凉的水陡然撞在每一寸皮肤上。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被水蒙住,心脏跳得飞快,而辛培的手抓紧着他的手。


陆泽想,天哪,原来他想去爱这个人。


02


第一次接吻在那天晚上。感谢老师,感谢同学,他们两个分到同一个帐篷。


心照不宣地吃完晚饭,心不在焉地耍完篝火晚会,终于轮到两人在帐篷里独处。陆泽听着辛培把帐篷拉链拉上的声音,莫名有些躁动。防潮垫已经铺好在帐篷里,剩下还有两个睡袋和一床毯子。两个人都乖乖钻进睡袋,然后把毯子铺在睡袋上面。


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后,辛培开口说:“我好像听到了知了的声音。”

“有吗?现在还只是春天。”陆泽说。


话音刚落,帐篷另一边的外部拉链猛地被拉开,班主任的脸出现在透明塑料布外面:“早点睡啦。”

“好的老师。”

“老师晚安。”

然后是拉链又拉上的声音。


还能听到外面老师同学说话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帐篷里的空气暖和了一些。辛培在睡袋里挪动了一下,转过头去跟陆泽说,“我觉得我这边地上不平,老觉得有东西在地下钻来钻去。”


“那你睡过来一点吧。”陆泽把手从睡袋里拿出来,看着辛培一点一点挪近他,直到两个人的脸大概距离十五厘米。外面风声响起来,人声灭了,陆泽伸出手捧住了他的侧脸,探头过去亲吻他。


辛培反应很快,几乎同一时间也做了一样的动作。他的手掌从脸颊滑到陆泽的脖子背后,稍微借了借力,让两个人的睡袋紧挨在了一起。呼吸厚重了起来,陆泽张开嘴。辛培的左手一路从脖颈往下滑,把陆泽的睡袋往下拉了一段距离,让他的上半身脱离束缚。毯子底下,陆泽放肆地实行着自己的幻想内容。他把手探进辛培棉质T恤里,一丝一丝收取他渴求的温暖与亲密,从腰际一路往上,直到掀开了整件衣服。辛培在他的口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喘息,稍微停下了亲吻的动作。陆泽在黑暗里注视着他模糊的轮廓,看着他从睡袋里钻出来,把两个人的衣服都脱掉。


陆泽觉得自己掉进了沼泽,并且一点点沉下去。很快泥沼会淹没自己的头顶,很快他会缺氧,他会被黑暗吞噬,但这顶小帐篷里那簇快乐的小火星正一点点爆炸开,倏忽之间,火光就会蔓延烧掉所有的混沌。世界会是金色的,是辛培的颜色。而他正在抚摸自己,他正在亲吻自己,他的肌肤和自己的紧紧贴在一起,他轻微的喘息和自己的正在这片窄小的空间里共鸣。


最后要是两个人都因为没在睡袋里睡觉而得了感冒肯定会更加浪漫,然而事实是后来有点冷了两个人又爬进了睡袋,一觉睡到天亮。陆泽在日记里总结,可能是一场一拍即合的解馋。他从来没有亲吻过别人,辛培是第一个让他有这样具体特定渴望的人。这种渴望生成了最基本的指令和自发动作,他于是无师自通。


回到学校两个人还是一起吃饭,一起躲阳台听歌。辛培是典型的理科好,思路清晰,陆泽则是很久以前就决定了要出国读本科,读过的英文书可能比辛培听过的古典音乐都要多。


“这是分叉路口的浪漫。”某一天陆泽靠在阳台门上和辛培说。

“我还以为我俩之间没有浪漫这个词。”辛培说他俩身上都有晚餐土豆烧排骨的味道。

“庸俗和不可能里也有浪漫的成分。”

“那可能还是分叉路口好一些。”辛培盯着原处的楼,“或者我投庸俗一票,我要给你送一朵最红的玫瑰花。”

“我不会收的。”

“好了好了,”辛培嘻嘻笑着说,“不要跟我调情了。”


辛培和陆泽都喜欢踢足球,不同的是陆泽喜欢守门。客观来讲他够高,反应也很快,更重要的是他很喜欢那种看着球从空中飞来的感觉。不管自己够不够得到,在那一短暂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很多倍。他双手双脚动不了,但是思维和知觉在飞快地反应。他注视着那颗运动的球,看它不急不缓地朝自己过来。如果不断有球飞过来,他曾经这样想,他也许可以永远处于这个境界里,永远停滞,永远运动。


而他更喜欢辛培站在门框前看他带球过来,有时候是他直接射门,有时候他会传给队友。他很狡猾,知道陆泽习惯怎样的扑救方式。时常陆泽觉得他那些假动作都像是一种挑逗,而互相欺骗和战胜也成了一种交流感情的方法。辛培也做过陆泽的队友,进球的时候陆泽会远远地看辛培在对方球门前的草地上打滚。比起进球时短暂的喜悦与荣誉感,他反而感受到更多的是一种私密的满足。


03


高三的时候陆泽休学了,在家准备留学的申请和考试。中途回过学校几次开考试成绩单,和辛培吃了几次饭。寒假的时候辛培约他出去看夜场电影,看完之后两个人跑出来散步。两个人住得很近,也就无所谓地到处转。半夜里的城市和早上是大不一样的,更少的人,更多的陌生与无从得知的寂静。霓虹灯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路边几盏。


他和辛培正听着那张流行专辑的第三首歌,高潮的时候辛培终于大声跟着唱了起来。陆泽说小声点,不要影响别人休息。辛培说这周边都是商业区,没什么人住的。这首歌结束之前,他们两个人在路边各骑走了一辆摩拜单车。他们沿着马路骑,一路骑到天桥下,骑过公园,骑过江边,最后把车又停在了路边,再走了一个小时回到小区里。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好处也许就是可以在深夜里潜入某一个单元的楼道里,轻手轻脚地不让自动感应灯亮起来,然后在黑暗里畅快地接吻。陆泽背靠着墙,把辛培拉了过来,两个人环住彼此。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来得很快,彼时陆泽已经确定了要去的学校。再没过多久,辛培的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陆泽常常会在那个有六个月冬天的地方想起这个夏天,天空是永无止境的蓝,暴雨会下得突如其来。他和辛培在长满新草的草场上踢球,然后吃着冰棍看新一届学生在烈日下军训。他们从来没谈过爱字,这种关系被默认不需要定义。它是冰棍在高温下融化的瞬间,是铺天盖地暴雨前昏黄的天,也是乌云散开的时分。但陆泽觉得自己爱他。


半个小时车程就到了机场,陆泽刚刚办完登机牌,父母坐在一旁休息。一架飞机又从他旁边的玻璃窗外飞离地面,巨大的轰鸣声被过滤成虚张声势的尾音。他在机场喝完了一瓶水,去丢垃圾的时候看见了坐在咖啡厅里,对着他微笑的辛培。


没有人不喜欢意外的喜悦。


“你太俗了。”

“你自己说的,庸俗里也有浪漫的成分。”

“对,差点忘了你还投了一票。”陆泽咧开嘴笑了。


辛培给了他一个拥抱,之后就拿着咖啡走了。父母问起来,陆泽说是他同学,来机场接家人很巧合碰上了。和父母道别之后,他独自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前摆满的柔软座椅上等待上飞机。


他回想刚刚辛培的那个拥抱,温暖又单纯,他那双曾激情而炙热地抚摸他的手只在自己法兰绒衬衫外面轻轻地拍了两下。他怀抱着他,像怀抱那个在寂静楼道里亲吻的黑夜,又像拥抱着极地的白昼。


他沉浸在自我中,直到一直坐在陆泽旁边的小孩拍拍他,说:“哥哥,你的花掉出来啦。”


他低头看了看地毯上那片花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才发现里面有一大把大红色的玫瑰干花,用小塑料袋装着,艳丽又滑稽。


他把玫瑰花瓣拿出来放在从机场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里。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只感觉所有的感官都被点燃,所有的景色都是金色,所有的片刻都是永恒——像无数个足球正从辛培的脚下飞过来,像他牵着辛培的手从无限高的地方坠下,要落往无穷深的潭水里,像一封写了很久,不知从何而起,但也注定要无疾而终的信,终于用鲜红烫印封上了口。


像那根丘比特的黄金箭直直地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一滴鲜血和一滴眼泪都没有溅出来。



END



茉挞

2017/02/15


第一次写原耽有点不知轻重,唠唠叨叨的,以后改进-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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